凡煙小說

第0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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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藍思追懵然地坐在靜室的臺階下,他已經在外頭坐了一整個晚上,被一堆兔子圍在中間。他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

總是如此,含光君每回離開前,並不會留下口信,總是就這麽突然便……消失了,如今帶上魏前輩自也是一樣的,如今帶上魏前輩便更是這樣了。

他小時候很黏藍忘機,畢竟是被他帶回的藍家,進藍家之前的事,他又一律不記得,最初和誰都不敢說話,只敢和自己醒來時第一眼瞧見的藍忘機說話。後來,藍忘機傷好全了,經常外出,他才慢慢學會了和旁人說話。

“思追,”藍景儀站在庭院裏嘆了口氣,把一件鬥篷蓋到了他頭上:“你就不知冷嗎?就算還是夏天,也不能一晚上都這麽搞。”

“不冷的,”藍思追從鬥篷裏鉆出頭來,拍了拍自己膝蓋上的那只兔子:“有它們呢,它們很暖和。”

“那我也來暖暖?”藍景儀挑了挑眉,便見陷在兔子群裏的藍思追就真的抱起幾只兔子給他挪了個位置出來,他坐下身,便也有了幾只兔子抱在膝蓋上。

“對不起,”藍景儀隔了半晌才這麽說:“我知道你很親近藍忘機和魏無羨,便沒有將我計劃的……告訴你。對不起,可我覺得我必須那麽做。”

“不該你道歉的,該道歉的是我,”藍思追看著藍景儀:“對不起那天沒有抓住你,明明咱們兩個是自小一塊長大的,你的事,我卻還要從別人的口中聽說。還有,對不起……沒法感同身受,我與他們沒有仇,算起來,到現在,也只有恩情,我若說我能夠理解你的矛盾,那大概也只是自以為是吧。但我也是知道的,我是知道的……”

藍思追微低下頭,取暖一般緊抱著懷裏的兔子:“我知道他們做的那些事,不夜天、重傷三十三位長輩是錯的,造成了很多傷害,我只是……我只是有時候還是會希望一覺醒來後,一切都回到一個月前,一切都還沒有變糟之前的模樣——”

當然最好我已經知道我已經有了個親人,他暗暗地想。

“——但這很自私啊,有那麽多人,他們的人生在很早之前就變得很糟了。將時間倒回一個月前,我的人生變好了,他們的人生卻還是一樣糟糕。”

藍思追這般悶悶地縮著身子,突然感到側臉頰上貼上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他一扭過臉,便和一雙紅紅的眼睛對了個正著。原來是藍景儀抱著只兔子,拿它毛茸茸的臉蹭他:

“思追,你沒必要那麽自責的呀,他們做的事你又沒參與過。我也並不是要求你非要和我一樣討厭他們倆。”

……

“所以現在會怎麽樣?含光君和魏前輩?他們的處置?”

兩個迷茫的孩子瞇著眼睛感受著漸漸熾烈起來的陽光。

“我也不知道。”

覺得像個啞炮仗,藍景儀想,計劃了那麽久,藍忘機卻連一個答案都不屑給予。可他的拒絕回答算是答案嗎?他沒法擅自理解,因為藍啟仁還懷著點希望。

……

這之後,藍思追被藍啟仁叫了去,端坐在蘭室中的藍啟仁滿面疲憊,看到他,微起身來,招呼他坐下。

一路上,藍思追是帶著忐忑的。

“思追,你大概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他聽到這一句,心跳錯了一拍。

“藍願、思追,你的名和字都是忘機給你起的,”藍啟仁望著他:“我那時由著他,我自己嘛,我是真的不會起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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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改掉我的名,又給我起那樣的字?”

記憶裏那個已經不是男孩兒的男孩兒曾經這麽問他。

藍慎德小時候被狗抓傷過,臉上留著道疤,卻總被誤會成個梨渦,一雙臥蠶眼讓他笑起來總有幾分稚氣,那是個極適合笑的孩子,可後來卻不怎麽笑了,嘴角挑起,也只為諷刺。

他問他:“旭哥說,你是心虛了。你是嗎?”

我是真的不會起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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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的思念、自己的心願都轉加在了你身上,我那時由著他,想著反正那些願望和思念都是空的,而它們都只會讓他更憐惜你。但是,那些……現在……似乎都成為了你的阻力了。我雖是先生,卻沒什麽成績值得炫耀,反倒是養敗過好幾個孩子。我不知道怎麽對他們才是好的,但我想我起碼知道孩子最怕的是什麽。”

藍思追的肩膀猛然一顫,他聽到藍啟仁對他說:

“思追,這裏是你的家,不管忘機還是否會留在這裏,這裏永遠都是你的家,只要你還願意呆在這裏,你懂嗎?”

藍啟仁不是來趕他走的,藍思追那時才意識到,他是要告訴他:你可以留下。他是要教他你:該怎樣聰明地、不被過往所牽累地留下。

可就是那時候,顧家的傳信到了——

鬼將軍。在修武出現了鬼將軍。

藍思追的心一下子便亂了。

02

同樣的傳訊傳去了許多地方,江澄接到顧家傳訊,不禁神色一凜。

他將顧思明的信又翻來覆去讀了幾遍,確定其中只說了溫寧在修武境內,而未對魏無羨有任何提及,才稍稍放下心來。這是件好事,指望魏無羨能主動除掉溫寧是不現實的,那就像要求一個修士親手融掉自己的佩劍。若是能趁溫寧在修武時一舉將其處掉,魏無羨的威脅便小了許多,百家也沒法借此找魏無羨麻煩了。

江澄捏了捏鼻梁,暗罵自己賤,那人明明剛來這裏找過我麻煩,我現在又上趕著去給他擦屁股嗎?

呸,我明明只是去給顧思明那家夥做人情,才不是為了魏無羨。黃河流域幾乎年年鬧水災,顧家醫修眾多,每年發了洪,中原一帶的那些小世家們都得指著他們家派醫修到受災處預防大災之後的大疫,要是那群人有了什麽折損,明年三川那邊就敢有成批的逃疫流民往雲夢和蘭陵湧。

江澄這般想著,便點了門生,禦劍向修武出發。

話說那溫寧與我還有恩,在禦劍時,他也曾這般心不在焉地想。可也是溫寧殺了金子軒,毀了阿姐的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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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江厭離大婚的前一日曾不安地問他:

“阿澄,我是不是太過分了,留你一個人在江家。”

“阿姐,你說什麽啊,”江澄當時確實也有些懨懨,但他也長大了,他說:“我從小最大的願望就是送你風光大嫁。”

“阿澄這是什麽話,”江厭離笑著笑著就笑出淚意:“哪兒有男孩子把嫁姐姐當做志向的呀?”

“可你總不能做一輩子的江家主母吧?”

他突然出口的話言明了某些他們姐弟間一直未言明的東西,一出口,兩人不禁都無言。

從很小的年紀起,江厭離便是江家的主母了,他們的娘親一年到頭能呆在家裏的日子並不多,江楓眠身邊沒有一個女人,於是,江厭離將成為了那個女人,照看弟弟、管理賬務,就好像一個小姑娘還沒竈臺高,便要站在凳子上炒菜,負責家裏人一天的飯食。沒有一個女孩兒應該那般長大,跳過女孩、女人這些本是必經的身份直接成為了一個母親,從此滿足於做一個母親。

也許我終究誇張了,話出口之後,江澄便想:那不是我最大的願望,我哪裏有那麽偉大。小時候的我想要得到父親的認可、母親的稱讚,現在的我想覆興江家。那也許並不是我最大的願望,但它確實是我從小的願望——還給姐姐一個女人的身份。

從小被她當兒子一般養大,那是我欠她的。長姐如母,這雖是句常言,但人若因此便覺得這份母愛理所應當,自己受之無愧,那未必太沒良心。

這確實是我從小的願望:還給姐姐一個女人的身份。

可江厭離統共才當了不到一年的女人,金子軒便被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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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在那裏,江澄一路上便在思忖:我不是離修武最近的,清河聶氏、蘭陵金氏、姑蘇藍氏還有中原的一眾小家族才是能夠直接奔襲那裏的。金淩會在,如果看到溫寧被處決……起碼要保證他不必動手,畢竟溫寧曾救過他,那孩子不管面上表現得多決絕,之後都會矛盾。

可溫寧必須死,因為在百家看來,只要他還在,血洗不夜天就有再現的可能,雖然血洗不夜天其實並無溫寧的參與,但是他是夷陵老祖最順手的一把刀,夷陵老祖沒了這把刀都能造成那般的打擊。知道這點,他們更不能允許他仍握在魏無羨的手上。

最可笑的大約是:對於此,我其實讚同。

有件事魏無羨不知道,他也沒告訴魏無羨。

阿姐甚至沒能葬在金家,在金家與金子軒合葬的只是件衣裳。血洗不夜天之事後,所有的屍首都被合堆葬在了岐山,倒不是無人收斂,而是那些屍首大多被撕得稀碎,腦袋也被兇屍們踩得面目模糊,他們無從收斂。他找了,他找了整整三日,最後也只能放棄。有些人從那屍堆裏辨出了些斷肢殘首,卻因怕屍身分埋數處會擾親人泉下安寧,而只能仍舊葬在那裏。

“三千人?”

有時想起魏無羨說話,江澄也不禁覺得這人太涼薄:

“不夜天城當晚到場的確實有三千多名修士,可是在場的還有幾大家族的首領,還有各家的精英名士,有這些人在,我難道真的能把三千人都殺幹凈?你究竟是太看得起我,還是太看不起他們。”

三千人,還是兩千人,確實算不清。因為那屍山中的血肉破碎到讓人根本無從清點它們是多少人的匯集,因為那些來參加不夜天的家主無心再聚在一起只為報清自家折損了多少門生子弟。

而三個月後便是亂葬崗圍剿,又有更多的人死了,所以上一回的又如何統計?

不管怎樣,不夜天的事都不能再重演了。

他本以為一切的開頭是溫氏餘孽,可到最後,他們的怒火無關溫氏餘孽,溫氏餘孽只是碰巧被牽連進去。

江澄踏在三毒上,看著映入他眼簾的修武。

溫寧必須死,因為他和魏無羨牽扯在一起了。

而無數朵不同家族的信號煙花已經齊聚在修武城外的呂澗山上空,呂澗山的一座山谷正陷在火海裏。

03

江澄瞄到穿著金星雪浪袍的身影後便迅速俯沖下去,金淩呼喊著一個名字,江澄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拉遠了幾步,然後順著他的目光找到了那個讓他理解不能的景象——火海裏有一具兇屍,但是那火海裏,還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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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陵金氏和朗陵郭氏不是第一批趕到的,姑蘇藍氏也不是,雲夢江氏更不是。

第一批趕到的是清河聶氏和潁川廖氏。

他們將溫寧困入了呂澗山的一處山谷中,修武顧氏還有它附屬家族的弟子們在圓融寺僧侶的協助下將附近的居民迅速疏散,之後便是一場屬於百家的甕中捉鱉。

隨藍老先生一同趕到的藍景儀看著在山中肆虐的鬼將軍亦是嚇白了一張臉,自從第一回 在大梵山遇見,他見到的鬼將軍大多數時候其實都是清醒的,即使在大梵山,它也只是陰森,並算不得狂化,可如今他已經完完全全地狂化了,滿面黑紋,眼窩裏只剩下兩片怖然的白色,不時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

修士們借人數優勢在山外升起高數十丈、城墻一般的結界,困住了溫寧,其餘人則禦劍在空中,沒有人願意靠近,溫寧雖無法禦劍,但被他連根拔起擲入空中的樹卻是能飛起十幾丈將人擊下劍去,在姑蘇藍氏的清心音也宣告無效後,他們直接放棄了捕獲。

火,被丟進那山谷的是無數只火把,燒山。

“不先問一問嗎?”

藍景儀聽到藍思追的聲音,他扭過身,看到那張平日裏鎮定的、窩在兔子堆裏時會難得的帶上分傻氣和迷茫的臉如今在震驚中如凝滯了一般,繼而痛苦地扭曲。

藍景儀不想看到藍思追這個模樣,他不明白:這些明明都是清談會上經常遇到的長輩,有什麽是不能先打個商量的?

藍思追的聲音已帶著懇求:“藍老先生,不是該問一問嗎?不一定就是他毀了赤峰尊的屍身。”

“思追,他已經狂化了。清心音已奏,他卻毫無清醒之兆,藍家……盡力了,”藍啟仁這話,是在提醒他。孩子,做出選擇,你要呆在藍家,便必要拋棄你以往的身份和以往的親人,否則……你在藍家會有無數仇人。

藍思追這才看清了升在空中的這一張張人面——恐懼的、嚴峻的、殺氣騰騰的,唯獨沒有憐惜的,包括他身後的藍家人。

這些人大多是在藍老先生點人時便自告奮勇地站了出來的,他們多數都還年輕,藍思追突然便想:他們中有多少是當年誓師大會前在上金麟臺助陣時被發狂的溫寧殺死的藍家人的後代?他們有多少人……是來這裏報仇的?

“你放心吧,溫寧是我的人,我不會讓他有事。包在我身上好了。”

耳邊飄起的魏無羨的聲音讓藍思追忍不住向天邊張望,他會出現嗎?他們會出現嗎?

魏無羨的話語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藍忘機亦從沒有讓他失望。

可他們走了,又一次不告而別。

但他們會回來,他們答應了不會不管溫寧的。

……

他是在什麽時候意識到了不會有一張友善的面孔呢?他是在什麽時候放棄了向天邊張望,意識到了不會有兩個突然從天而降的人呢?

藍思追說不清。

可孩子總得長大的,放棄等待旁人的拯救。

藍啟仁看著藍思追的臉慢慢平靜下來,松了口氣向他伸出手,誰知他的劍卻突然調轉了方向。

“思追!”藍景儀想要追過去,卻被身旁負責他安全的門生拉住,代宗主不能涉險,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藍思追俯沖進那片火海裏。

“藍先生,那孩子是怎麽回事!”廖一豐恨恨地罵了一聲,人群中亦起了騷動。

兇屍不能禦劍,修士卻可以,若是藍思追帶著鬼將軍跑了,這對姑蘇藍氏將是不亞於十幾日前爆出的藍忘機在不夜天帶走魏無羨的醜聞,更何況,這回大家都還清醒,可以說是眾目睽睽。

“他……他被鬼將軍搭救過,所以才……”

“藍景儀!”金淩冷肅著眉眼,高喊一聲,截住了藍景儀結結巴巴不成樣子的開脫:“我們下去,勸他回來。”

“去什麽去!”江澄從身後,一把抓住了金淩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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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思追落在了地上,隔著灼人的熱浪,看著溫寧。

狂化的兇屍並沒想沖破結界,也不執著於攻擊天上的修士們,他更像是還在……尋找著什麽。他張開的鼻翼在空中嗅著,似一只獵犬,只差四腳匍匐於地。

可以這樣嗎?

失去神智,卻仍有目的,像只牽線木偶一般。

必須讓他恢覆神智,否則即使有辦法出去,也只會傷害到他人,藍思追擡眼望了眼,望向天空中那代表了無數個修士的黑點,他的眼睛被煙熏得流著淚,他看不清那一張張人臉,卻知道他們的擔憂和遲疑:

他們怕我帶他逃出去。如今我還沒有被射成只馬蜂窩,也只是因為我是個孩子吧?這讓他們誰都不願做射出第一只箭的人。但他們不會猶豫太久的。

這般想著,藍思追低了頭,閉了下眼,再睜開時,一狠心將跟了他數年的佩劍一氣擲進了燒得最旺的一堆火裏,他棄了劍,反而卸下背上的琴。

在漫天火海中,於是奏起一曲清心音。

由你們來決定吧,要麽我喚醒他,要麽……

他突然覺得這漫天的火真的好熟悉,就好像曾經親歷。

藍啟仁想要下去,他是藍家如今的支撐,但他更是個先生,可他究竟上了年紀,那滔天的熱浪讓他還沒下降一時便感到頭暈地在劍上搖晃。

“醒過來。阿寧叔叔,醒過來。我是阿苑啊,你不認得我了嗎?”

夾雜在清心音裏的,是一聲聲這樣的呼喊。

這樣的呼喊讓藍啟仁一陣暈眩,他不知道這是否只他一人聽見。

他被人及時從身後扶住,回過頭看到的是顧思明。

“不管用,”顧思明眉頭緊鎖,看著下方的一幕。

的確不管用,火海裏,少年幾乎是追趕著那兇屍,兇屍卻自顧自地在尋找著什麽,溫寧幾乎不避火焰,反要少年祭出一道道水符替他澆滅他即將沖進的烈火,可水符總會耗盡,大火卻未止息,少年拿袖子掩住口鼻,卻已顯然體力不支。

“他根本認不出他。”

所以,聽到了。藍啟仁想起這是顧思明,才放下了心。可他又看向更遠處,廖一豐、江澄,不止顧思明一人。

就在那時,兇屍向藍思追的方向轉過身來,似是終於註意到他。

“阿寧叔叔,”已經力竭的藍思追本能地喚出聲,就看到兇屍板著沒有一絲表情的臉向他這邊疾沖過來。

還是不行。

少年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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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發生的事讓眾人有些不可思議。

一掛翠綠色的衣袍從天上被一道咒符打下,如一個金剛罩將兇屍罩在了其中。

修武顧氏的禊泉印,不少人認出,可那只是抵擋瘟魔的東西,對付兇屍又能抵得上什麽用?

果然,與眾人的擔憂一般,只一下,顧思明的宗主袍便沒了方才如金剛罩般的氣勢,松松地垮在了那兇屍身上,兇屍將它扯了一下,從下面露出腦袋。

可那之後,眾人才發覺了不同,鬼將軍確實……停了下來。

也許這時,我們該叫他溫寧。

“阿苑。”

溫寧終於又認出了少年。

這一瞬,他不知道自己感到的是什麽,他身體麻木得像陷在一團棉花裏,或者說,他的身體便變成了一團棉花,可他又覺得自己是這許多年來從沒有過的清醒,這許多年……是多少年呢?似乎是從死去便開始了。像是腦後繃斷了一根線。

他的喜怒哀樂紡著,卻不再是繞著唯一的軸心【1】。

那是他與人間的臍帶,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那曾經的軸心。可是,也是它吧,將他困在這裏,這個已經不屬於他的地方?伴隨著這種臍帶被割裂的空虛,這是他突然冒出的疑問。

溫寧這般迷茫地站著,直到他不再迷茫,直到他感到了從上方投下的黑影。

顧思明禦劍站在他頭頂幾丈處的高空,方才便是他情急下褪了外袍,在上面浸了什麽一掌打下,罩住了溫寧。

“我不會讓一具隨時可能再狂化的兇屍上我的劍,”這人居高臨下地道:“如果你還想那孩子活著,便將他拋上來。”

“不要,”藍思追已經被煙熏得昏沈,只能這般呢喃。

可溫寧已經夾著他的胳膊將他舉起。

“阿苑,你會活下來。我早就已經死了。我也……我想姐姐他們了,不想……留下來。對不起。”

溫寧在他耳邊這般輕聲道。

藍思追感到自己的身子一輕,第一次沒有禦劍,就這樣全無依憑地騰空,有雙手接住了他,他於是沈進黑暗裏,逃進一個他未被親人拋棄的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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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殺了誰?你知不知道你殺了誰?!”

有個人在黑暗裏對兇屍咆哮。

他小小的身子,短短的腿,頭頂著一只草織蝴蝶跑進來。

“羨哥哥,”他這樣叫著那個正咆哮著的人,卻看到了一個猶如惡鬼的魏無羨,還有蜷在地上的溫寧。

蝴蝶從頭頂滑落,掉在了地上,他嚇得大哭起來。

……

“阿苑,你會活下來。我早就已經死了。我也……我想姐姐他們了,不想……留下來。對不起。”

……

“藍思追,你說……溫寧真的是自由的嗎?我是說,他以為他自由,可他真的自由嗎?甚至……被做成兇屍,不能往生,他開心嗎?”

……

“我也……我想姐姐他們了,不想……留下來。”

……

“對不起。”

……

“不想……留下來。”

【1】改自洛爾迦的《死於黎明》:“我的愛紡著繞著這一根軸。”

04

“顧宗主。”

也許是上一回留下的陰影,在看到溫寧被火焰吞噬後,百家依然直等到火勢降下,確認了他的骸骨,才放下心來。這時,廖一豐才問起顧思明:

“您方才用的是?”

他們只看到顧思明從乾坤袋中拿出一個小瓶,將上面的什麽液體潑在了自己的外袍上,便將袍子一掌擊了下去。

“是啊是啊,思明哥哥,”方才整場圍剿都只敢躲得遠遠的聶懷桑如今卻也圍了上來:“那是什麽靈丹妙藥,竟讓溫寧一下就安靜下來了?”

我覺得你有句你怎麽不早拿出來藏在這話後頭,顧思明笑著看了眼聶懷桑:

“那不是什麽靈丹妙藥,按理說也根本不是用來對付兇屍的,那是家裏存的‘不惑’,是由蒙木上流出來的樹脂,加上妖獸灌灌的尾羽一並混入文莖【2】果實擠出的汁液中煉制而成的。它的唯一作用便是讓人不惑,換言之,是用在鬼附身的人身上,根本度化不了被怨氣所擾的兇屍。我今日將它帶上也是……這算是我的一點猜測吧?”

“思明,什麽猜測?”藍啟仁看著懷中仍昏迷的孩子,不禁問道。

“思明兄,話可不能亂說,”江澄蹙著眉,被“鬼附身”這三個字弄得心頭一緊,附身的是誰,誰能附身得了溫寧,這根本不必言明。

他看著顧思明,這人想幹什麽。

想幹什麽?顧思明毫不避諱地與他對視:你也該認清現實早做選擇了。

老子來這兒是救你的,你這是對待援兵的態度嗎?江澄登時有幾分怒起,可他立刻又意識到,自己暧昧不清的態度已讓顧思明將他甚至整個江家歸成了魏無羨的一方,而從不站隊的顧思明此時已經……他這才意識到顧思明今日該是怒了,他怎麽能不怒?鬼將軍鬧到修武的地界上來,方才一場大火,將圓融寺也帶累了進去,顧思明雖不愛惹事,卻也不是任人欺負的主兒,他這回不但要打狗,還要連那狗的主人一並棍棒伺候了。

“猜測便是猜測,既是猜測又有什麽不能說?”藍啟仁在這時也突然發聲:“我們不以猜測定罪,卻也無權阻著他不讓他說。”

藍啟仁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一驚,他們立刻意識到藍啟仁這般意味著什麽:藍氏的態度已經徹底變了。

楞然了一時後,周圍的大小宗主也開始附和起來,江澄一時無言,便聽顧思明道:

“有一點是不可否認的,魏公子對鬼將軍有著超人的掌控力,這是他做出的第一具有神智的高階兇屍,鬼將軍在狂化後依然可以在沒有他笛音的情況下替他退敵,有時候,距離似乎也不是限制,大梵山中,我聽曦臣說了,鬼將軍突然出現,那大梵山中除了以莫玄羽軀殼現世的魏公子外,還有別的什麽,在吸引著他嗎?”

沒有,江澄也不得不承認:十幾年未曾現身、身上盡是鎖鏈,可溫寧還是趕了過去,在魏無羨覆生後的第一時間便趕了過去。千裏之外,笛音無法傳遞,是什麽讓他們又建立起了聯系?

“而且晚吟有沒有發覺,鬼將軍總會不自覺得替魏公子完成些他不大方便去做的事,哪怕是在他那些所謂清醒的時候。”

江澄聽了這話,眸子一空,覺不覺得,他覺不覺得呢?

魏無羨有難,溫寧便千裏趕來。魏無羨在想要攻擊時,溫寧便會在魏無羨發出命令前,就拽斷脖子上掛著清心符咒的紅繩,陷入狂化……魏無羨與他在祠堂裏打起來,溫寧便要他拔出隨便,將金丹的事情透給他知道。

你瞧,江澄想:我其實知道那些事你不是不想告訴我,只是沒法開口罷了,就像我不知如何開口,一直瞞著你我丟掉金丹的真相。我哪裏不想你知道呢?要是有個人能替我將那話告訴你,我高興得不得了,能看到你那張得意的臉上的笑意有哪怕一點褪色,我都會高興壞了。

可那究竟是你和溫寧之間的默契還是你對他的控制呢?

溫寧生前也曾是個世家公子——一個有一個位高權重的姐姐為恃怙的世家公子,出身當時俯視百家的溫氏——可他在你面前卻卑微到了骨子裏,像一條狗一樣,這樣的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是一開始便是如此,還是……從他被你起屍之後,便對你認了主呢?

可如果承認那一切皆是你對他的控制,他執行的只是你想做卻不敢做的,那麽……窮奇道呢?

窮奇道裏,你是真的想殺死金子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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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小時候,有時江楓眠會在飯桌上不無擔憂地調侃:“阿離之後嫁給子軒,可要為父怎麽辦呢?”

“那師姐就不要嫁了嘛,”魏無羨那時候總是這般插嘴:“金孔雀那個誰都瞧不上的臭模樣有什麽好?才配不上師姐。”

每當那時候,江澄總會去塞魏無羨的嘴,拿他手邊能抄起的第一樣東西,因為他能瞧見魏無羨瞧不見的:江厭離的矛盾,她帶著愧疚的期待。

可有些時候他沒來得及阻住魏無羨,在他放話總有一天要讓金子軒死在他手裏的時候,在他真的讓金子軒死在了他手裏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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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金淩在一旁對他道:“你記得吧?我跟你說過的,王靈嬌的鬼魂——”

金淩這一聲讓不少人都轉過頭來,他們雖不知王靈嬌是誰,但一牽扯到一個“鬼”字,這便必不是句閑話。

“——王靈嬌是被魏無羨折磨至死的,可成為了他的鬼將後,不也聽命於他,事事為他著想。魏無羨身死後,她甚至還在亂葬崗上等了他兩年,那之後,她才慢慢脫出了魏無羨的影響。如果溫寧和魏無羨之間的可以被解釋為默契,那王靈嬌與魏無羨呢?”

金淩知道他自己在說什麽,但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他也清楚舅舅如果再沒有明確的態度,江家便必會被魏無羨再次牽連,何況,他說的又何嘗不是他心中所想:

“他們就像是……”顧思明尋找著那個詞匯,最後將選擇為:“觸手。他們就像是魏公子的觸手,他思想的末梢和延伸,與他肢體斷裂卻精神相連的半身。溫寧也許以為他是自由的,可他卻仍在魏公子的控制之下。”

這是怎樣可怕的控制呢?他在千裏之外,卻仍能用一個念想,便將你置於死地,那念想的準頭也許不大好,但那也只是讓它除了他想要除掉的人,更多傷害了些無辜的人。

“照這般說,嘖嘖嘖,魏無羨當時為赤峰尊伸冤,我還以為他是對赤峰尊敬重有加,可這樣看來,他竟讓鬼將軍將赤峰尊的屍首撕得粉碎,哎,這是有多大仇多大怨啊。”

“當年赤峰尊不也是參與圍剿他的嗎?他哪裏可能就真為了他伸冤,我看那只是他給自己洗白找的個借口罷了。”

就這樣,幾句話間,溫寧的死不但沒有減弱百家對魏無羨感到的威脅,反而讓損毀聶明玦屍身的事穩穩地落在了魏無羨身上。

“所以,在接觸到了這‘不惑’後,鬼將軍便脫離了魏無羨的控制?”有個頗實際的人不禁便問:“那是否只要大量制這仙露,便可防止此類事情再度發生?思明啊,既是如此,你便莫要藏私了。”

“郭宗主,並非霈不肯割舍配方,只是……”顧思明無奈地看著郭桓:“您有見過灌灌鳥嗎?”

“沒有,”郭桓“哎呀”一聲,那鳥兒因肉質鮮美,早在幾百年前便被獵盡,它形似鴆,一身紫綠色羽毛,那羽毛並算不得鮮亮,因此也沒多少人家將它做珍藏。

“顧家也只藏了那一瓶‘不惑’,”顧思明捏了捏發疼的眉骨:“霈今日可是將家底都潑出去了。”

他這話一出,眾人皆是可惜出聲。

“不能用便不能用,不能用便用老法子,我的鞭子還沒老,”江澄終於出了聲,他說完看了眼自家外甥——你們金、藍、顧三家一唱一和,不就是想逼我說出這句話嗎?

可方才說話的這三家皆只看著他淡笑不語,得了便宜還賣乖,唯一表露出些什麽的,倒是聶懷桑:

“有晚吟兄這話,我心裏可就踏實了不少。”

你踏實?江澄皮笑肉不笑地瞧了他一眼。你還不知道蘇涉那家夥在我這兒的時候告了你多少黑狀吧?單只憑你家那座把阿淩填進去的吃人堡,我就恨不得扒了你的皮,別讓我逮到你。

【2】蒙木、文莖、灌灌均出自《山海經》,通過內服外佩等方式達到的都是不惑的效果。

05

直到知曉了金光瑤並非用亂魄抄殺的聶明玦,藍曦臣才知曉了:對於聶明玦的死,他介意的更多的竟是金光瑤有沒有利用自己。

就好像你沒利用過我一樣,他能感到金光瑤在心裏暗暗對他翻著眼皮。

可聶明玦究竟是被金光瑤設計害死的,既然要對付聶家,他便必須知道其中的全部,包括聶明玦真實的死因,包括那座滿是刀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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